《阿娴的下午茶》
合集(其一至其六)
《阿娴的下午茶》
合集(其一至其六)

真实的人,
往往比完美的人更值得被记住。

那天下午,安逸娴多摆了两只盖碗。
她没打算请谁。烧水,洗杯,抓茶,一套动作做完,才看见桌上是三只碗:自己那只朝南,另外两只一左一右,碗盖都扣得端端正正。她看了一会儿,没有收。
周二,下午两点十分,她在家。不是病假,也不是年假,主任的原话是“这个月的班,你先调休调开”。上周四一封全员邮件,标题叫《关于编辑部岗位优化及重新聘任的通知》:八个人,五个岗位,月底前交《岗位意向表》。她回了两个字:收到。二十一年了,她回领导的邮件向来是这个路数,礼貌,完整,什么也没说。
手机倒扣在膝盖上,屏幕还漏出一线光。刚才她刷到两条热搜,一条叫“恢复专注力需要反多巴胺”,一条叫“你在明白什么道理后不再焦虑”。第二条她收藏了,没点开。收藏夹里这样的东西有一千多条,她从不进去看。
敲门声很轻,隔着门,像两个人在商量谁先敲。
她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两个女人。
前面那位个子不高,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色长衣,头发拢得一丝不乱,进门的第一个动作不是看人,是看书架。后面那位年轻得多,肩上裹一块粗布,怀里什么也没有,两条手臂却一直弯着,像抱着一个看不见的孩子,她自己大概没有发觉。
阿娴没有问她们是谁。她想过要不要问,想过以后,去烧水了。
“蔡琰。”书架前的女人说,“人都叫我文姬。”
“Vibia Perpetua。”年轻的那位说,“你们叫我佩尔佩图雅。”
名字太长,阿娴在心里先叫了她阿雅。
“你们是一道来的?”
“门口才认识。”文姬说,“各报了年份,对不上。又各报了月份,才发现差不多是同一个春天。她在迦太基的牢里,我在胡地的帐篷里。”她看了阿雅一眼,“那时候,谁也不知道世上还有对方。”
阿雅没说话,手臂弯得更紧了一点。
茶端上来。阿雅接过盖碗,盖子一滑,磕在碟沿上,脆生生一响,她缩回手,像闯了祸。阿娴说不用盖,推开喝。文姬凑近闻了闻,皱着眉:“这是茶?”
“四川的。”
“西汉就有人在蜀地买卖这东西了。”文姬说,“有篇《僮约》,写一个奴仆,主人派他去武阳买茶。我只读过,没喝过。”她抿了一口,停住,“胡地十二年,我喝的是酪浆。”
阿娴本想追问胡地的事,话到嘴边,换成了自己的名字:“我姓安,叫逸娴。安逸的安逸。”
“安逸,我们也有这个词。”文姬说,“是说不必操心的日子。”
“我们这儿还有一层意思。有人问你好不好,你就答,安逸。”
“那你这名字,岂不是天天被人问一遍。”
“只有我妈这么问。”阿娴说完,自己顿了一下。
文姬没有接,转头去看书架。“多少册?”
“两千出头。”
文姬抽出一本,先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怎么先看这页?”
“看谁校的。”她用指尖点着那几行小字,“你们把校书的人也写上了。”
“写得很小。”
“小,也是写了。”她把书合上,放回原处,位置分毫不差。
“我父亲赐我的书,四千许卷。”文姬说得很平,“乱起来以后,一卷也没剩。后来曹公问我,还记得多少,我说,四百余篇。他要派十个书吏来抄。我说,男女有别,不便亲授,给我纸笔,我自己写。”
“文无遗误。”阿娴脱口而出,是《后汉书》里的话。
“史书是这么写的。”
“没人敢校。”阿娴说,“都这么写了,谁校?”
文姬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动:“校出三处。我自己补的。”
阿娴笑出了声,笑到一半就收住了。她想到她妈。她妈上个月在楼下买了两回一样的菜,却能把《枫桥夜泊》从头背到尾,一个字不错。这话她没有说,只是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。
“你手停了。”文姬说。
“我妈。”阿娴说,“记性不行了。可小时候背的诗,她还背得出来。”
文姬点点头:“那就让她背。”
就这一句,没有下文。阿娴把壶放回炉子上,水还没开,又拎起来,续了一遍。
阿雅一直没怎么说话,这时把盖碗端到面前,翻过来看了看碗底。
“我父亲跪在牢门口,”她说,“求我改个口。就一句话,说我不是了,回家,孩子还要吃奶。我问他,你看见这只罐子了吗?”她把盖碗举起来,“这个,能叫别的名字吗?”
“盖碗。”阿娴说。
“它能叫别的吗?”
“……不能。”
“他也是这么说的。”阿雅把碗放回去,“所以我也不能。我是基督徒。”
屋里很静。阿雅又说,像在汇报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:“后来他们把孩子抱走了。第三天,奶自己退了,不疼。我写了这一句。写完,笔放下很久。”
“同牢有个女奴,费莉西塔,也是狱里生的孩子。她跟我同一天受刑。日记里,我写了她的名字。”
阿娴起身去添水。回来的时候,脚步放得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
“最后那天,给我行刑的是个年轻人,手抖,剑对不准。”阿雅说,“我扶了他一下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二十二岁。你们这儿,二十二岁都在做什么?”
“读研。”阿娴说,“或者找工作。”
“哪个好些?”
“都不好。”
文姬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。
阿雅看着阿娴膝上那块亮着的小板子:“那个一直亮着的,是什么?”
“手机。”
“里头有什么?”
“什么都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看?”
阿娴低头,屏幕上是那条“你在明白什么道理后不再焦虑”。“存着呢。”她说,“存着,就觉得以后会看。”
“轮到你了。”她说,“你今天怎么不上工?”
阿娴没料到会被问到自己头上。她说了:八个人,五个岗位,她回了收到。阿雅问收到是什么意思。就是,我知道了,你们说了算。
“你怕被裁?”
“也不全是。”阿娴想了想,“上星期在商场,导购叫我阿姨,叫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姐姐。我收藏过一篇英文帖子,标题叫 I feel invisible,一个四十一岁的女人写的,说她站在药店柜台前,被人从身边越过去三次。我看了五遍,一条评论也没敢点赞。”
“你怕没人看你。”
“也不是要人看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阿娴盯着碗里的一片茶叶,它慢慢沉下去。
“看了又怎么样呢。”她说。
文姬没有笑,也没有安慰。“我被赎回来那天,满城的人看我。”她说,“看了又怎样,没有人知道。我回来头一件事,是点灯抄书。”
阿娴没有接话。
这时,她听见脑子里有个声音,用四川话问了一句:安逸娴,安逸不?那是个女人的声音,隔着锅铲碰锅沿的响动,隔了很多年。
她没有答。
文姬把茶杯往她这边推了一寸,问:
“还安逸乎?”


那天她没有答。茶凉了,两位客人起身告辞,文姬在门口说:“下回再问。”
阿娴在玄关站了很久,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想了一礼拜。礼拜六一早,她把针线笸箩从柜顶抱下来,擦了灰,又去厨房,把婆婆送来的炖梨热上。
婆婆是个体贴人。梨送来从不进门,搁在楼下门卫那儿,发条微信:“梨在门卫,别让老周拿去当饮料喝。”阿娴有时候想,婆婆自己当媳妇的时候,大概没有人这样待过她。
她们来得很准。门一敲,两个人并排站着。阿雅这回学乖了,盖碗只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碟沿,盖子竖靠在碗边,像个老茶客。文姬拿起勺,尝了一口梨,不说话,又舀一勺。
“药。”阿雅说,“你们的药,是甜的。”
“不是药,是梨。冰糖,炖透,趁热喝。”
“我们的药是苦的。”阿雅又喝了一口,“苦得要人按着才肯咽。”
阿娴看着她。这个女人二十二岁就死了,这辈子大概没喝过一口冰糖炖梨。阿雅自己不觉得这话有什么,把碗里的梨一块一块吃完,连汤也喝掉了。
“我今天想问点私事。”阿娴说,“你们的婚姻,爱情。上回一个字没提。”
文姬放下勺子,像报账一样说起来:“三段。头一段,嫁卫仲道,不久他没了,没留下孩子,我回娘家。第二段是乱世,被胡骑掳走,十二年,生了两个儿子。第三段,曹公做主,把我许给董祀。”
“爱情呢?”
“史书里这三桩,像记三笔交割。”文姬说,“我写过悲愤,写过离散,写过命。‘爱’字,一回也没写过。”
“那第三段……”
“第三段里,有一桩事。”文姬停了停,“董祀犯了法,判了死罪,文书已经发出去了。我去求曹公。”
她讲得很慢。那天冷,堂上坐满了公卿名士,还有远道来的使者。曹操对满堂的客人说,蔡伯喈的女儿在外头,今天让诸位见见。她进去的时候披着头发,赤着脚,跪下,叩头请罪。曹操说,我也怜惜你,可是文书已经发出去了,怎么办?
“我说,您马厩里有一万匹马,帐下的勇士多得成林,为什么舍不得派一匹快马,去追一道文书,救一条要死的命?”
“他追回来了?”
“追回来了。”文姬说,“天冷,他叫人赐我头巾,还有袜子。”
“袜子?”
“冷。”文姬说,“我光着脚。”
阿娴等着她往下说,说那叫不叫爱。文姬没有往下说。她又去舀那碗梨。
“你们如今管这个叫什么,我不管。”她说,“我只记得那双袜子。”
阿娴低头看自己那碗梨。婆婆放在门卫那儿的梨,从来不给她当面道谢的机会。
“你们那时候,”阿娴问,“当媳妇是什么样?”
“鸡不叫就得起。”文姬说,“梳洗停当,去舅姑房外候着,问寒问暖,一样不能错。《内则》里一条一条写着。”她端起茶,“熬字,是要拿一辈子去垫的。熬成了婆,再让下一个熬。”
“我婆婆不让我熬。”阿娴说,“她连门都不进。”
文姬想了想:“那这位婆婆,是自己把这条路走断了。”
阿娴没有说话。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。那罐放在门卫处的梨,原来是一个人,用大半辈子才换来的。
“我的日记里,没有写我丈夫。”阿雅忽然开口,语气很轻。
“一个字都没有?”
“写了父亲,写了孩子,写了弟弟,写了梦。丈夫,没有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是体面人家出身,受过好教育,按贵妇的礼出嫁的。后来的人替我猜了很多种,说他早逝,说他是个好人,说他不信我的神。都是猜。我自己没写,兴许有我的道理。”
“什么道理?”
“那几天,我的话要留给带得走的东西。”阿雅说,“他带不走。”
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我对他们,只有一件事不能答应。别的,我都心疼。”
阿娴没有问“他们”是谁。她想,是父亲,是孩子,是弟弟,大概也包括丈夫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阿娴把梨碗收了,换上热茶,决定讲点轻松的:“我老公,每天晚上十点,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。我跟他说话,他‘嗯’一声。”
“短视频是什么?”
“十五秒一个,划走就换下一个。”
文姬想了想:“四千卷书,我背了四年。你们十五秒,忘一次。”
阿娴笑出了声。
“他‘嗯’,你怎么办?”
“我也‘嗯’。”
“我夫君若敢只‘嗯’一声,”文姬说,“我能写进诗里骂他三天。‘士也罔极,二三其德’,你听听,骂得多干净。再不行,‘闻君有两意,故来相决绝’。”
“我们那边骂得更脏。”阿雅难得接了话,“有个写讽刺诗的先生说,忠贞的妻子,比黑天鹅还难找。”
“这是骂妻子,还是骂男人?”
“骂妻子。”阿雅想了想,“可能是他自己的妻子,给他喂过药。”
三个人都笑了。笑到后来,文姬问:“你说的那个‘嗯’,是真不爱说话,还是累?”
阿娴愣了一下。老周在设计院画了二十年桥梁结构图,晚上十点躺到沙发上,要的是一样不用动脑、也不用回答的东西,十五秒一个。她理解,也不甘心,两样都是真的。
“累吧。”她说,“也可能两样都有。”
文姬点点头:“两样都有,是常事。”
送她们到门口,阿娴问了一路都想问的话:“那你的孩子呢?留在胡地的那两个。”
文姬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下回吧。”她说。
门关上了。
· · ·
阿娴回到桌边,把笸箩打开。笸箩是她妈去年搬家时硬塞给她的,里头那把剪刀是外婆传下来的,手柄上缠着一圈红线,是她妈缠的。她想了一会儿,决定给她们每人绣一块杯垫:阿雅的绣十字架;文姬的绣两面,正面是一卷摊开的书,翻过来,是一枝胡笳。背面那枝胡笳先绣着,不问。自己留一块,素色的,什么也不绣。
老周回来的时候,钥匙在锁里转了两圈。他换鞋,放包,喊了一声“我回来了”,没进厨房,径直往沙发去了。阿娴把壶里剩的茶兑成温的,给他端了一杯。他说,嗯。
夜里她睡不着,爬起来在家里翻了一遍:书柜,抽屉,床头柜,鞋盒。她自己也说不清要找什么,大概是一封信。她和老周是经人介绍认识的,认识第三个月订了婚,没有谁给谁写过信。最早那几年用短信,手机换了几部,早就没了。
她打开手机,往上划微信的聊天记录。划了很久。
到了。
到了。
楼下。
下雨,带伞没?
你妈的药我取了。
嗯。
到了。
她一条一条看下去。十年,一天也没有断过。
划着划着,她想起前两天睡前读到的一篇文章。标题起得很直:《外资天后为重病丈夫离职,重排人生顺序》。写一位银行家,五十岁那年,先生病倒,洗肾十八个月,她把做到头的事业放下,回家做看护。文章里有一句话,她读一遍就记住了:工作总是有机会,但大侠只有一个。她那时想,这话说给职场女人听,真狠,也真准。这会儿再想,又觉得这话不只说给女人。大侠是谁,各人有各人的排法。
她在“你妈的药我取了”那一条上停了很久。那年冬天她妈在家摔了一跤,夜里三点,老周接的电话。他披上衣服就走,背着岳母,一层一层从三楼下来,那栋楼没有电梯。第二天他照常上班,一个字也没提。
客厅里,短视频的声音还在响。她站在厨房门口,打了三个字发出去:“到了没?”
沙发那头,手机亮了一下。过了好几秒,对话框里跳出一个:
?
又过了几秒:
到了。怎么了?
阿娴看着那三个字。怎么了。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问过了。
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最后发出去的是:
没怎么。
客厅里,短视频的声音停了一会儿,又响了起来。

那三块杯垫绣完以后,没有谁再来。阿雅的十字架,文姬的书卷,素色的那块什么也没绣,三块摞在一起,边上起了毛。
《岗位意向表》打印出来六天了,A4 一页,压在茶盘底下。姓名,现岗位,意向岗位,简述理由。她每天泡茶都看见它,每天不动它。
刷手机的时候,她又收藏了一条:“82年,44岁,我给自己定了6个规矩稳状态。”第四条是“不对别人的评价做任何解释”。她觉得可行,又觉得有点悲哀。这个年纪的女人,好像都在给自己立规矩,像汛期往堤上加沙袋。
门响的时候,她正在洗杯子。
来的是一个人。素衣,四十上下,发髻一丝不苟,身上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。进门先敛衽,行的是很老的礼。
“长安来的。”她说,“班婕妤。”
“您的名字呢?”阿娴问。问出口才觉得唐突。
“婕妤是封号。”班婕妤说得很淡,“名字,史官没有记。”
阿娴愣了一下,转身去书柜里抽了一本书,翻到最后的版权页,递过去:“我们社里印的书,这一页最底下有一行小字,写着,责任编辑,后面是我的名字。”
班婕妤接过去,凑近看。“这是多大的字?”
“六号。”阿娴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粒米的大小,“大概这样。”
班婕妤看着那粒不存在的米,看了好一会儿。“那你比我强。”她说,“我连那一行都没有。”
茶上来了。妇人端盖碗的手势比阿娴还稳,拇指压盖,轻轻一刮,喝一口,放回碟里,没有一点声响。
她先讲了一件旧事,讲得像是替别人讲:皇帝有一天游后庭,兴致好,要与她同乘一辇。她说,我看古时的图画,圣明的君王身边站的是名臣,到了末代的君王,身边才坐着宠妃。如今陛下要我同车,岂不是有些像了?皇帝笑了,作罢。后来太后听说,夸了一句:“古有樊姬,今有班婕妤。”
“这是好话。”阿娴说。
“顶顶好的话。”妇人说,“夸完那一句,我这辈子就再不能错了。”
阿娴没有马上接话。她想起每年年终的评语,里头总有四个字:踏实可靠。这些年她不太敢细想,那四个字是在夸她,还是在罚她。
“踏实可靠。”她说,“我们单位的评语里,年年有。”
“那是匾。”妇人说。
“匾?”
“挂上去,你就得照着活。”
阿娴端茶的手顿住了。
后来的事,班婕妤讲得更慢。赵家姐妹得宠,有人告她,说她背地里诅咒皇上。她被叫去当面对质。“我背了一夜的话。”班婕妤说,“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。我修身守正,尚且没有享到福,行邪术的人,还想求什么?鬼神若是有知,不会受这种不臣的诉状;若是无知,咒了又有什么用?所以我不做。”
“皇上听了,赐我黄金百斤。”
“官司赢了?”
“赢了。”她说,“赢了以后,我去求太后,让我去长信宫,伺候她老人家。”
“避祸。”阿娴说。
“避。”班婕妤点点头,“也是真伺候。太后夜里要人起来看一看,我就起来看一看。”
阿娴想到她妈的药盒,七个格子,周一到周日,每个周六她去分。这话她没有说。
“太后咳一声,我数着。”妇人说,“数到第三声还不停,就起来倒水。数了很多年,后来不用数了,耳朵自己会醒。”
“我自己那个孩子,数月上也去了。”班婕妤说,说得像在报一个更漏的数,“长信宫的夜长,更漏一滴一滴,我都认得。”
阿娴想到自己,这两年也是,夜里三点准醒,睁着眼躺着,不知道在听什么。
她把手机递过去,屏幕上是那条“6 个规矩”。妇人一条一条看完,在第四条上停了很久。
“不对别人的评价做任何解释。”她念出来,“我解释过一回。解释得很好,每个字都在史书里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搬去了长信宫。”她把手机还回来,“解释能证明你清白,证明不了你还有没有座。这条规矩没有错,只是该早写十年。”
班婕妤从袖里取出一把团扇,素面,绣着几枝淡叶。“我写过一篇赋,里头有一句,说洒扫东宫,到死为期。”她停了停,“后来的人,把一首诗也记到了我名下。”
她念了四句:
新裂齐纨素,皎洁如霜雪。
裁为合欢扇,团团似明月。
念完,她不往下念。后头的,阿娴都背过。
“是不是您写的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妇人把扇子翻过来,“扇子是我做的。针脚在这里。”
阿娴凑近看。扇面的边绣得极细,一圈密密的小针,一颗压着一颗,拔不开。
“你那杯垫的边,”妇人用指尖点了点桌上那三块,“没锁住,一洗就起毛。”
“怎么锁?”
“针从背面起,线绕过来,压在针下,再落针。”她拿过阿娴的针线,在一块杯垫的边角上做给她看,一针,两针,线在布边拧出一个小结,“边是怕毛的。”
阿娴看着,手里跟着比划。
“长信宫的日子,”妇人一边绣一边说,“头一年,我怕廊下的影子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它走得太慢。从东走到西,一天一回。”她说,“第二年,我开始绣扇面,影子就快了。”
她把那块杯垫递回来,边角上多了一道整齐的线脚。
“皇上先走了。”她又说,“我被派去守陵。守着守着,我也就在那儿了。”
她说得像在说天气。阿娴给她续水,续得很满,满得快要溢出来。
班婕妤看见了压在茶盘下的那张纸。“那是什么?”
“单位要我选。”阿娴把表抽出来,“选我想留在哪儿,或者想去哪儿。”
班婕妤拿起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姓名,现岗位,意向岗位,简述理由。
“有人给你一张纸,”她说,“叫你写你要什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那时,没有人问过我。”
她把纸放回桌上,放得很平,像怕折了。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,看见笸箩里文姬那块杯垫,翻在背面,是一枝没绣完的胡笳。
“背面的事,”她说,“不问。”
门关上了。
阿娴把那张表重新铺在桌上。她写姓名:安逸娴。三个字,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,像第一次写。现岗位:责任编辑。意向岗位和简述理由,两栏空着。
笔帽盖回去,轻轻响了一声。
她转身铺开第四块杯垫的布。团扇,三枝淡叶,柄上坠一根短穗。这回,边是锁的。

文姬和阿雅仍旧没有来。阿娴把四块杯垫摞在一起,像四枚小小的年轮。第五块的线备好了,她不敢先绣,怕绣错了人。
岗位竞聘要交述职报告,附一寸照,电子版。她从相册里翻出一张去年拍的证件照,拖进修图软件,点了一下“自然”,又点了一下“更自然”。法令纹淡了,眼下的青没了,脸像一张被熨过的床单。她对着它看了半天,不知道那是谁。
门响了。
进来的是个高挑的妇人,衣着素净考究,看不出朝代,像是自己给自己定的章程。她进门先扫了一眼桌子,目光在四块杯垫上停住:“四块。”
“是。”
“来过四拨人?”
“五个。”阿娴说,“有两位是一块来的。”
“五。”妇人点点头,像在核账,“克利奥帕特拉。埃及的。第七个叫这个名字的。”
阿娴张了张嘴:“那个……”
“那个。”克利奥帕特拉替她说完,嘴角带着笑,“隔了二十个世纪,罗马还在替我做介绍。”
她坐下,端起盖碗,闻了闻,学着阿娴的样子推开盖子喝了一口:“头一回来这种茶座。我们那边待客,酒浓。”
“别人怎么说您,您知道吗?”阿娴问得小心。
“知道。”克利奥帕特拉伸出三根手指,“一,罗马有个诗人,管我叫‘致命的怪物’。二,钱币上有我的脸,鼻子又大又弯。钱是我让人铸的,我要的是让人认得出来。三,过了一百多年,有个叫普鲁塔克的希腊人写书,说我的美貌谈不上举世无双,动人的是谈吐,是声音。”她收回手,“头一样,我没有授权。后两样,我认。”
“您会很多种话。”
“埃塞俄比亚人的使者来,我用他们的话回。转头帕提亚的客人来,我用帕提亚的话招待。中间不用别人翻。”她说,“这种本事,不叫风情,叫国库太小。埃及就这点家底,逼着我自己开口。”
阿娴想到自己的工作,是把别人的话理顺,署别人的名字。她没有说。
“您走的时候,多大?”
“三十九。”
阿娴在心里算了一下:“我比您大六岁。”
克利奥帕特拉抬眼,认真看了她一会儿:“那多出来的六年,你拿去做什么了?”
“上班。”阿娴说,“带孩子。给我妈买菜。”
“都是给别人的。”
“也有给自己的。”
“哪一样?”
阿娴想了又想,没想出来。
“我不是责备你。”克利奥帕特拉说,“我做账做惯了。”
阿娴拿过手机,点开那张修过的照片,不好意思地递给她看:“竞聘要放照片。我先修一修。”
“他们要的是你,还是照片?”
“要履历。照片是附件。”
“那就让附件当附件。”克利奥帕特拉扫了一眼,把手机推回来,“我的脸刻在钱上,是我自己定的。鼻子弯,我让他们照着刻。你这张脸,该你自己定,你倒让软件替你定了。”
阿娴没有吭声,把手机翻扣在桌上。
“还有什么要交?”
“单位要重新聘任。八个人,五个岗位。”
“三个人要走。”克利奥帕特拉答得很快,“你想做走的那三个,还是留的那五个?”
“我不想做走的。”
“那你先得分清一件事:岗位是岗位,你是你。你们把这两样写成了一个字,我们那儿也一样。王位没了,人还在。这一课,我在亚克兴以后,学了将近一年。”
“亚克兴那一仗,”阿娴说,“您撤了。”
“撤了。”她说,“船没了一半,接着打,是连本带利输光。把剩下的撤出来,才有得谈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屋大维不想谈。”她很平静,“他要押我去罗马,游街。”
“我没有闲着。”她说,“把金银搬进陵墓,堆上火绒,放话出去:逼我,我连钱一起烧。手里有这么一堆东西,对方才肯坐下来。”
“我手里没有金银。”阿娴说。
“你有二十一年。”
“二十一年算什么?”
“算筹码。”克利奥帕特拉说,“别人没有这一份。”
阿娴没有往下问,克利奥帕特拉自己说了。
“我试过毒药。”她说,“在囚犯身上。哪一种快,哪一种不疼,我挨个看过。最后用的是哪一种,普鲁塔克写了好几个说法,我没告诉他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只告诉你一件:那天,我洗了澡,吃了饭,自己把头发梳好了。”
阿娴听着,不觉得可怕。她只是想,要做完那么多事,每一样都是日常。
“孩子呢?”
“三个小的,屋大维留了。大的那个,叫凯撒里昂——凯撒的孩子。他有个老师劝他,凯撒多了,不好。”克利奥帕特拉说,“大的那个,没留。”
这时阿娴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屏幕朝下,震得桌面都在抖。是儿子的视频请求。她伸手去按静音。
“接。”克利奥帕特拉说。
“我这样……”
“接。”
阿娴接了。屏幕里是儿子的脸,背后是宿舍的上铺,灯有点黄。“妈,你怎么了?表情怪怪的。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吃了没?”
“吃了。你呢?”
“吃了。月考成绩出来了,等会儿发你。”
“好。”
“妈,你真没事?”
“没怎么。”阿娴说,“你去睡吧。”
挂了电话,她手心有点潮。克利奥帕特拉一直看着她,没有出声。
“你说的是真话?”
“什么?”
“‘没怎么’。”
阿娴笑了一下:“不是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说有怎么,他要担心。”
“他十七岁。”
“十七岁也担心。”
克利奥帕特拉点了点头,像是在核对一笔她很熟的账。“我那几个孩子,”她说,“我一个也没来得及告诉实话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笸箩里那堆线:“第五块,给我留了吗?”
“留着。绣样没定。”
“别绣蛇,别绣王冠,别绣船。他们给我画了两千年的像。你就照那枚钱币绣。鼻子弯,就弯。”
门关上了。
· · ·
夜里,阿娴打开那张证件照,退出修图软件,换回原图。眼下有青,法令纹是两道浅沟,嘴角往下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它放进述职报告的第一页。
她没有再点“自然”。
第五块杯垫的线穿好了。她照着手机里搜出来的一枚古币,侧脸,鼻梁弯弯的,一针一针,照着真的形状绣。
这些天,阿娴刷到一条短视频,标题起得直愣愣的:“这个清朝女人,凭什么名字刻在金星上?”视频里一个穿旧式裙衫的女子,手里举着一盏灯。她看完,没往下划,倒回去又看了一遍。
她在出版社做了二十一年书,经手的稿子不下三百部,没有一部写过这个人。她为这个冷了脸,说不清是对谁。
下一次门铃响,进来的是两个人。
先进来的是位青衣姑娘,二十五六岁,怀里抱着几卷书,手里还攥着一把细竹签。后头是个西洋老妇人,头发全白,个子很矮,腰背笔直,腋下夹着一本砖头一样厚的册子。
“安逸娴?”姑娘把这三个字念得很认真,“我姓王,名贞仪。”
“卡罗琳。”老妇人说,“汉诺威人,后来住英国。”
“你们认识?”
两人互看一眼,一起摇头。
“我走的那年,她四十七,在英国。”王贞仪说,“隔着两万里,谁也不知道谁。”
话还没落地,卡罗琳已经伸手拿起了桌上那把竹签:“这是什么?”
“算筹。”王贞仪说,“算数用的。”
“怎么用?”
王贞仪把竹签摊开,摆了几根。卡罗琳翻开她的砖头册子,指给她看一排数字,又掏出一支铅笔。两个人头挨着头,谁也不说话,一个摆,一个写,竹签和铅笔居然同时落在了同一个数上。
阿娴没有插话。她去厨房烧水,回来的时候,两人还在算。她把茶放下,她们才抬头。
“她的快。”卡罗琳说。
“她的稳。”王贞仪说。
阿娴有点羡慕。这两个人,不用互相介绍,就知道对方是干什么的。
“我先说那盏灯。”王贞仪把竹签收拢,放进袖口,“我写过一篇《月食解》。动笔前一晚,是上元节。”
“正月十五?”
“家里在德风亭摆宴,满堂的灯。我看着看着,就悟了。”她拿手比划,“灯是太阳,桌子是大地,我拿一面镜子当月亮,在中间一挡,桌上的影子就‘食’了。月亮走进地影里,是月食。走出来,光就回来了。”
“课本里有这个实验。”阿娴说,“我给我儿子讲过。他说,妈,这个我知道。”
“课本?”王贞仪愣了一下,“我没有课本。我有的是祖父留下的七十五柜书,还有我自己点的这盏灯。我十来岁随祖父去过吉林,在那儿学了骑射。他说,女孩子的腿脚和眼睛,一样也不能荒了。”
“当时的人让你读?”
“南京城里传,闺阁女子弄这些,不像话。”王贞仪说得很平,“不像话就不像话。我后来写过两句,给自己看的:始信须眉等巾帼,谁言儿女不英雄。”
卡罗琳拍了拍膝上的册子:“这句该抄进我的星表。”
“您呢?”阿娴转向她。
卡罗琳没有马上说。她把那册砖头推到桌子中间,像推一份账本。
“我十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,个子停在四尺出头。”她说,“我母亲说,这样子嫁不出去,不如留在家里,做个厨房里的人。我二十二岁那年,哥哥威廉把我接去英国,说是教我唱歌。”
“唱歌?”
“后来变成了磨镜片。”她说,“他磨一面镜子,十六个小时手不能离开,我就坐在旁边,把饭一口一口喂到他嘴里。”
阿娴笑了一下,又觉得不该笑。
“再后来,他观测,我记录。他喊数,我写。一夜一夜。他睡了,我自己去扫天。”卡罗琳顿了顿,“1786 年 8 月 1 号,我扫到了第一颗彗星。后来一共八颗。”
“八颗!”
“国王给我发了年俸,一年五十镑。”她说,“我是头一个靠这个领薪水的女人。我哥哥的年俸,是两百。”
阿娴把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,没有算,也没有说话。
“后来他们给我金奖章,我七十八岁。再后来请我做荣誉会员,我八十五岁。”卡罗琳说,“奖章先进了门,我还站在门廊上。”
“我哥哥走了以后,我回了汉诺威。那里没有人需要我的星表。”她把册子合上,“我在那儿又活了二十六年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王贞仪把手掌平放在桌上,轻轻地说:
“我二十九岁。”
阿娴低头,看自己的杯垫。
“二十九岁,写了十几种书。算学,天文,地理,诗。”王贞仪说,“难的东西写得容易,不丢人。后来病了。”
卡罗琳没有看她,把手里的铅笔转了一圈。“我九十七。”她说,“我活得久的那些年里,有一部分,你可以当是你的。”
阿娴悄悄在心里算:二十九,九十七。她把自己放在中间,四十五,不知该往哪头靠。
“金星上有一个坑,用的是您的名字。”她小声说,“视频里说的。”
“两百年以后的事了。”王贞仪语气淡淡的,“匾是别人挂的。我在乎的,是桌上那盏灯。”
“匾”这个字,阿娴听过。班婕妤说过。她不知道这几位是不是私下互通消息,还是这种东西,天底下的女人都见过。
卡罗琳拿出一块方糖,放进茶里,搅了两下。“月亮上有一个坑是我的,天上有一颗小行星,也用了我的名字。”她说,“我哥哥的名字,比我的大。”
告辞的时候,王贞仪在门口回头:“第六块,留了吗?”
“留着。绣样没定。”
“就绣两颗星。一颗亮些,一颗暗些,并排。”
“为什么一大一小?”
“大的,替小的守夜。”
“大的是我。”卡罗琳说。
“大的是你。”
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门关上以后,阿娴没有马上去绣。她打开电脑,找到一个叫“待整理”的文件夹,点进去。里面是一份八年前的书稿,叫《闺阁信札》,三万字,没有写完。那时儿子刚上小学,她白天上班,晚上辅导作业,夜里十二点以后写。后来就不写了。
最后一行是《悲愤诗》里的两句:儿前抱我颈,问母欲何之。后面空着。八年前写到这里,儿子在隔壁屋喊了一声妈,她起身去应,回来就没有再接上。
她看着光标在那一行后面闪了一会儿,没有动,把文件夹关上。
然后她打开微信,把那条短视频转给儿子:“妈给你转了个视频,讲一位算月食的姐姐,你看看。”
儿子回得很快:
妈你也看这个?
咋的,只许你看?
她放下手机,铺开第六块杯垫的布。两颗星,一大一小,并排。大的那颗绣完了,她停下来,给小的那颗换了更细的线。

双星杯垫绣完,六块摞齐了。第七块的绣样,阿娴没急着定。文姬和阿雅那个“下回”还悬在那儿,她算着日子等,来的又是别人。
周日她难得起了个大早,下楼去赶小区新开的手工市集。摊位挨着摊位,她在一个卖布艺的摊子前站住,看一对母女讨价还价。母亲为五块钱磨了很久,女儿站在旁边看手机,脸上是十几岁的人才有的那种不耐烦,好像这件事跟她没有关系。
阿娴看了很久。她这才意识到,在这个小区住了十年,这是头一回站着看人。
回到家没多久,门铃响了。
来的是两位。先进来的那位穿素色袄裙,五十上下,怀里端端正正抱着一摞手抄的本子。后头一位深色呢裙的外国妇人,一手提着一篮还温着的面包,一手已经在朝阿娴挥:
“进来坐,进来坐!你这地方好,有窗子,有人气。”她把面包往桌上一搁,掰开一个递过来,“街坊烤的。我出门就带这个。”
先进来的那位福了一福:“单士厘,浙江萧山人。”
“简·亚当斯。”外国妇人自己拖了把椅子,“芝加哥,Halsted 街。”
“两位是……”
“不认识。”单士厘说,“她开她的门,我坐我的车。”
“可是同一年。”亚当斯嚼着面包,“1903 年,她在火车上写日记,四十七岁。我在芝加哥,四十三。前后脚,各干各的。”
阿娴给她们上茶。亚当斯端起盖碗,打量了一圈,直接掀开盖子往里看:“这个有意思,盖子是干什么用的?”
“保温,也挡茶叶。”
“那就是个小房子。”亚当斯点点头,“有门,有顶,里头有人。”
单士厘把那摞本子放平,抽出一册:“癸卯年,我跟着我家先生往俄国去。从日本动身,先坐船,再换火车,穿过东三省,进了俄国地界。一路走,一路记。”
“记什么?”
“人。”单士厘说,“车上谁给谁让座,站上谁在等谁,邮局里盖章的人是什么脸色。俄国的兵车一列一列往南调,车上的人怎么说话,站上的人怎么办,我都记。”
“您为什么记?”
“让国内的姐妹知道外头的样子。”单士厘说,“我四十三岁才头一回出远门,四十七岁写成这本书,叫《癸卯旅行记》,光绪三十年刻印的。外头有电灯,有电话,有学校,学校是人人该进的。她们看了,就不怕了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我是跟着丈夫出的门。可日记,是我自己的眼睛。”
“你的门呢?”她转向亚当斯。
“我的?”亚当斯放下面包,“我先讲讲我二十八岁那年。”
“我读了很多书,去了很多地方,生过病,又好了。从二十一岁到二十八岁,我只做一件事:准备。准备做一件有用的事。我们那边管这个叫准备的圈套。”
阿娴的手指停在杯沿上。
“我手机里存了一千多条帖子,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教人怎么重新开始。一条也没点开过。”
“那就是你的圈套。”亚当斯说,“我也有过。”
她接着讲:1888 年,她在马德里看了一场斗牛,看完发现自己居然看得挺高兴。回旅馆的路上她想,这七年,全是在看,没有一样是在做。“第二年,我跟朋友 Starr,在芝加哥十九区的 Halsted 街,租了一座旧房子,叫赫尔之家。街上住的都是刚下船的移民,波兰的,意大利的,爱尔兰的。我们住进去,楼上办幼儿园,晚上点灯教英语。”
“后来我还办了个劳动博物馆。”亚当斯说,“请街上的老妇人来,当众纺线。有一位意大利老太太,纺锤一转,线就从手里出来。她十几岁的女儿,觉得这个母亲丢人,不肯跟她一起出门。我把老太太的纺锤摆在最显眼的地方,请全街的人来看。后来,那个女儿,站到了母亲身后。”
阿娴把早上市集上的事讲了。亚当斯问:“那个母亲呢?”
“母亲……”阿娴想了想,“我没看母亲。我光看女儿了。”
“看女儿容易。”亚当斯说,“她的心思都写在脸上。”
阿娴看了一眼笸箩。里头那把剪刀,手柄上缠着红线。
“这剪子,谁的?”亚当斯顺着她的目光问。
“我外婆的。红线是我妈缠的。”
“她们绣什么?”
阿娴张了张嘴。这个问题,她活了四十五年,没有问过。
单士厘看着她,没有催,转头对亚当斯说:“她的法子,我学不来。我家在船上,丈夫的差事在哪儿,我就在哪儿,住不下来,只能一路看,一路记。”
“她的法子,我也学不来。”亚当斯说,“我走不远,我就这一条街。看明白了不算数,还得有人留下来补窟窿。”
“你们住了多久?”单士厘忽然问阿娴。
“什么?”
“这间屋子,这栋楼,这个小区。”
“十年。”
“邻居呢?”
“三楼是一对老夫妻,”阿娴说,“姓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
单士厘没有评论,只是把日记本推过来:“走的时候带一本。看见什么,听见什么,当天记。不然走得再远,回来只剩照片,没有人。”
“还要留下来。”亚当斯补了一句,“拍张照就走,那叫路过。真看人,得留下来吃顿饭。”
“您得了诺贝尔奖。”阿娴说。
“1931 年。发奖那天,我在医院躺着,没去。”亚当斯说,“1935 年我走的时候,告别式办在赫尔之家的院子里。我一辈子搬进去的那个家,最后把我收下了。”
告辞的时候,亚当斯回头指了指笸箩:“第七块,给我们俩留了吗?”
“留着。绣样没定。”
“就绣一扇门。”亚当斯说,“开着的。”
“门外头,加一条车轨。”单士厘接上。
“为什么是这两样?”
“门是我的。”亚当斯笑,“我在门里等人来。”
“轨是我的。”单士厘说,“我在轨上等人看。”
门关上了。
· · ·
傍晚,阿娴下楼,在小区门口看见扫地的阿姨在收簸箕。住了十年,她头一回开口:
“阿姨,您贵姓?”
阿姨愣了愣,笑出一脸褶子:“姓张。姑娘,你今天咋了?”
姑娘。阿娴也笑了:“没咋。就问问。”
“你住几栋?”
“三栋。住十年了。”
“我才六年。”张阿姨说,“那你该叫我妹子。”
“对了,”阿娴问,“三楼那家老两口,您知道姓什么吗?”
“姓蒋。”张阿姨说,“老爷子每天下午四点去楼后头喂猫,瘸腿的那只。你没见过?”
阿娴想了想。见过,见过很多回,从来没想过,那是一个人每天下午四点,有一件非去不可的事。
夜里,她铺开第七块杯垫的布。一扇小门,门轴歪歪的,像随时有人要推;门外一条细轨,一直绣到布边,布边到不了的地方,针脚还在往前走。
七块杯垫摞在桌上。素色那块在最底下,什么也没绣,边已经起毛了。
周日,她坐公交去她妈家。老小区,三楼,没有电梯。楼梯拐角的墙上有一块牛皮癣小广告,贴了二十年,换了无数张,从来没有谁撕干净。
门没锁。她推门进去,鞋还没换,厨房里传出锅铲碰锅沿的响动,一个声音隔着油烟喊出来:
“安逸娴,安逸不?”
阿娴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是这个声音。放学回家,考完试出来,在电话里急着挂的时候,她妈都是这样问的,不是问她好不好,是把名字和日子一块儿叫一遍。她一直以为那是句口头禅,从没想过那是个问题。
“妈。”
“你吃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阿娴说,“您炒的啥?”
“你爱吃的。”她妈在锅边回头,眼神有点飘,却是笑着的。
阿娴把带来的笸箩放在桌上,拿出外婆的剪子,手柄的红线已经褪成了粉色。“妈,这把剪子,是外婆传给你的?”
“你外婆的。红线是我缠的。”
“那你以前,绣的啥?”
她妈关了火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走到桌边,指指这个,指指那个:“绣过一对枕头,牡丹。绣给你爸的。绣歪了,他说像白菜。”
阿娴笑出了声。她妈也笑,笑得眼睛都没了。
这个问题,她等了四十五年才问。她想,有的背面不问,有的,得赶紧问。
她妈夹了一筷子菜,喂到她嘴边,又问了一遍:“安逸不?”
阿娴含着那口菜,咽下去。
“有点怎么。”她说。
她妈把筷子放下,认真看着她:“怎么了嘛。你说。我听到起。”
阿娴说了。说得很乱,先说单位,后说老周,说到儿子的视频,她接了,说了句没怎么,又说到那张照片。她妈听着,不时问一句,哪个?啥子?汤凉了,没有人去热。
· · ·
晚上回到家,老周在沙发上刷短视频。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把腿搭到他腿上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把声音调小了,又过了一会儿,关掉了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有点怎么。”她说,“今天不说了,明天。”
“好。”老周说,“明天我早点回来。”
她从笸箩里拿出那块素色的杯垫,翻过来,在背面绣了一样东西。绣得很小,针脚很密,边是锁的。没有人问是什么。
那个叫“待整理”的文件夹,这一周,她打开过两回。
她摆好三只盖碗,一只朝南,另外两只一左一右。这回,她知道是给谁摆的。
七块杯垫,六回茶。
文姬和阿雅的那个“下回”,还欠着。
日子,接着过。
注 解
序号与正文标号对应 | 人物与文献限于正文涉及 | 虚构人物不注
①蔡琰(字文姬):东汉末女诗人,蔡邕之女。初嫁卫仲道;被掳匈奴十二年;曹操以金璧赎归,再嫁董祀。默写古籍四百篇、“文无遗误”,赤足为董祀请命、曹操赐巾袜,均见《后汉书·列女传·董祀妻》;“儿前抱我颈”出其《悲愤诗》(本传所载)。
②《僮约》:西汉王褒作,有“武阳买茶”“烹茶尽具”之句,为现存最早涉茶买卖的文字之一。
③佩尔佩图雅(Vibia Perpetua,约181—203):迦太基基督徒,狱中日记为现存早期基督教女性自述文本,见《佩尔佩图雅殉道记》。同囚女奴费莉西塔狱中产女,与她同日殉道,二人同列殉道者名录。
④“士也罔极,二三其德”:《诗经·卫风·氓》句,责男子言行无定准。
⑤《白头吟》:汉乐府,相传卓文君作;“闻君有两意,故来相决绝”出此篇。
⑥尤维纳利斯:罗马讽刺诗人,《讽刺诗》第六首有“忠贞的妻子,比黑天鹅还难找”之句。
⑦班婕妤:西汉成帝妃,史学家班固之祖姑。辞同辇、太后“古有樊姬”之赞、祝诅对答与赐金百斤、退居长信宫、成帝崩后守陵并卒葬陵园,均见《汉书·外戚传上》;有子,数月而夭(本传)。团扇诗《怨歌行》录《文选》卷二十七,相传其作,归属存疑;“洒扫东宫”句见其《自悼赋》(本传所载)。
⑧《内则》:《礼记》篇名,记古代居家妇礼,鸡鸣而起、舅姑晨省等条。
⑨克利奥帕特拉七世(前69—前30):埃及托勒密王朝末代女王。与凯撒、安东尼先后结盟;亚克兴海战(前31)败于屋大维,三十九岁自尽,死法诸说不一(据普鲁塔克《名人传·安东尼传》)。子凯撒里昂为凯撒所出,屋大维听其师阿里乌斯“凯撒不宜过多”之谏处决;三幼子由屋大维娅抚养。在世时自定钱币铸像。
⑩王贞仪(1768—1797):清代女天文学家、数学家,著《德风亭初集》(含《月食解》)。上元夜灯影悟月食、随祖父寓吉林习骑射、祖父遗书七十五柜,据其文集与通行传记。“始信须眉等巾帼,谁言儿女不英雄”出《德风亭初集》。金星陨石坑以其名命名(国际天文学联合会)。
⑪卡罗琳·赫歇尔(1750—1848):德裔英国天文学家。十岁病后身材矮小;助兄威廉·赫歇尔(1781年发现天王星)磨镜、观测、记录。1786年发现首颗由女性发现的彗星,一生共八颗;1787年获英王乔治三世年俸五十镑(威廉二百镑);1828年获英国皇家天文学会金奖章、1835年任荣誉会员;月球有坑、有小行星以其名命名。
⑫单士厘(1856—1943):浙江萧山人,外交官钱恂之妻。1899年随使赴日;1903年随夫赴俄,日记《癸卯旅行记》于光绪三十年(1904)刻印,为目前所知中国第一部女性出国旅行记。
⑬简·亚当斯(1860—1935):美国社会改良家、社会工作奠基人之一。1889年与斯塔尔创芝加哥赫尔之家;“准备的圈套”与劳动博物馆事见其《赫尔之家二十年》;1931年获诺贝尔和平奖(美国首位女性得主,颁奖日因病缺席);1935年逝后告别式在赫尔之家举行。
⑭信源:中国侧——《后汉书·列女传·董祀妻》《汉书·外戚传上·孝成班婕妤》《文选》卷二十七、王贞仪《德风亭初集》《癸卯旅行记》;西方侧——普鲁塔克《名人传·安东尼传》、《佩尔佩图雅殉道记》(通行校本转引)、尤维纳利斯《讽刺诗》、简·亚当斯《赫尔之家二十年》、诺贝尔奖官网与英国皇家天文学会记录。以上引文与事件均按通行校本转引核对。
⑮《外资天后为重病丈夫离职,重排人生顺序》:银行家陈嫦芬五十岁那年,为照顾急性肾衰竭的丈夫古台昭,卸任瑞银集团亚太区投资银行副董事长;洗肾十八个月后丈夫等来换肾。“工作总是有机会,但大侠只有一个”“人不能追求平衡的,特别是职场女性”诸语出此文。阿娴读到过的即此篇。原文载微信公众号「芬解上班族」(微信原文链接)。
朗读说明:「朗读全文」由浏览器离线合成(普通话音色随本机而定);下方「音频」为预生成整篇朗读(沉稳女声 · 讯飞晓燕,语速放缓,逐幕分文件);网页合成朗读随本机音色而定。